纪念塔。到底是在纪念谁呢。

他们从纪念塔出发，开始沿江边行走。

傍晚五点余。橘色的夕照温柔的烘烤着他们的身体。天气不像上午出门时那样热了。 

起初她和母亲通话。眼睛漫不经心的掠过江里嬉水的脚和人行道上玩轮滑的少年。临岸的江水很脏很浅，浅到扎下去的桨都会陷在泥土里而船无法前行。一直以来她对江边景色的理解就仅止于此。连整个城市都是。她总是觉得没有地方去了，因为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了。 

今天他们走了更远。她开始发现这是一条比想象中更令人愉悦的路线。他们穿过了公园入口形状奇怪的绿色栏杆，继续走。互相不太说话。在每个摊贩面前停留片刻。这里零散着许多摊贩。因为离市区远了，所以经常遇到许久未见或者与法律擦边的商品。暗蓝色的鸟。笼里吊着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硕大昆虫。外貌和售价对不上号的两条八哥犬。烧饼和烤玉米。等等等等。她总是饶有兴致的停下来观看询问。

最让他们兴奋的是遇见了卖糖稀的摊贩。他们不约而同开始回忆上一次吃糖稀是多小的时候。那时候糖稀大都装在玻璃罐子里，由一个皮肤红黑布满皱纹的中年男人搅卖。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和她面前干净整齐的九个白色瓷杯，问她都有什么口味。她说橘子。草莓。水蜜桃。然后他们异口同声的说水蜜桃。两份五角钱的水蜜桃。女人拿出木筷，揭开一个杯盖，开始替他们搅拌水蜜桃糖稀。仿佛刚刚想起来似的，又一边慢悠悠的接着说，还有巧克力。可乐。她想想，大概可乐味道的也不错。她讨厌处于粘乎乎状态的半透明的巧克力。

她很开心的接过筷子。旁边路过的女人很不合时宜的插嘴说多脏啊风刮过来的灰都沾在上面吃进肚子里了。又重复了好几遍别吃就搅着玩吧。她瞪了她一眼。反正今天本来就在闹肚子。 

两个人玩弄着手里的糖稀，时不时吮上一口。继续向前走。左手边是架在江上的公路大桥。夕阳映衬下黑色的铁架桥很是好看。她把视野向稍远处扩了扩——青草稀疏的矮坡和简陋的土路。工地。普通楼房。没有乍眼的颜色。——觉得此情此景可以和世界上有名的任何一座桥媲美了。像捷克或前苏联的什么地方。是另一种朴素而宽广，可以被无限放大的美丽。没有被城市规划和高级建材框住。

他接到一通电话。又打出去一通。是两个让他心烦的女人。他们顺势停下来靠在道边的石墙上。她在他讲话的时候自己和自己玩起来。仰起头。把粉红色的糖稀举高放在蓝天和绿树的背景上欣赏。阳光的温度在她静止的手臂上累积起来。她认为这样的画面应该配上一首旋律欢快，中心思想是拉拉拉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歌。Lolita或者小苹果。后悔没有带相机出门——已经不是今天的第一次后悔了。 

他的电话讲完。心情烦躁开始沉默。她依然仰着头和手臂，心里对他说我们走吧。不然太阳要把糖稀烤化了。于是他们真的就开始走了。朝着纪念塔的方向。 

回程的路不知道为什么短了很多。他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经过一个个摊贩，没有再停下来。于是本来零散的摊贩好像密集多了。他们把剩下的糖稀丢进铁皮垃圾箱里。取而代之，他给她买了一个蓝色的卡通氢气球。她喜欢强迫男生给她买气球。尤其在有水的地方。不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她把气球绑在食指上，牵着它东奔西撞。像个小孩子一样。或者装作小孩子一样。

半个小时之后她把气球收回手里面，猛然发现瘪了许多。并且在以看得见的速度继续瘪着。她很沮丧。想大概是乱跑的时候被哪棵树刺破了吧。他说这样的气球你还指望什么啊，绳子绑不紧的。她很沮丧。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离开纪念塔走在中央大街上了。熙攘的人群中她看见其他女孩的气球还圆鼓鼓的神气活现的飘在天空里。她很沮丧。 

她打算把气球扔掉。可是垃圾箱口不够大。他说干脆把它放飞吧。她说还能飞么。他说试试看。 

她把食指上的绳子解开了。氢气球凭着只剩下一半的氢气还是飞了起来。升到离地两米的地方没有再升，顺着风的方向开始了它自己的旅程。她的心情突然好起来。他们在人群里站定，开始目送气球走开。逐渐撞见气球的人们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可是气球才飘到街对面就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拽下来带走了。戴眼镜的小跑着的讨厌的年轻人。她重新开始沮丧。不管是多么干瘪的气球，只要靠自己的力量飘起来都是百分之百的美丽。可是只要绑在人手里就打了很大很大的折扣。

那个气球现在应该死了吧。瘪到只剩下一副皮囊，被年轻人毫不费力的塞进了垃圾箱。因为再没有不够大的箱口了。

不然它是不是已经飞到天堂。用那剩下的一半氢气。

完。